我在周末起了个大早,从口岸搭最早一班的大巴到旺角参加体检。

香港诊所的护士拿着表格用纯正的港普喊了三遍,才让我意识到原来她喊的是我的名字。抽血室里护士抬起我的左手和右手,拍拍打打端详半天,让我有种置身于菜市观看大家挑拣菜肉的感觉,而自己便是那棵亟待被选中的蔬菜。

护士选中了我的左手,将一系列抽血前的仪式做完后,便对着胳膊将针刺了过来,我看着浓稠的血液从左臂的皮肤渗出来,沿着尖细的针头流向另一头的试管中,突然意识到,时间就是那根冰冷又尖锐的针头,它乘你不备,一下扎入你的体内,抽取你的年华,在猝不及防中,你的那些引以为傲的青春光阴就消逝于针管中,不再属于你了。

我的30岁,就这么来了。

此番去香港体检,是为了办理保险。两年前,我可能还不会关注这类业务,尽管已经养成每年一次深度体检的习惯,我仍然觉得保险这种事情离我太遥远,但当身体力行的经历了一些令人折磨的疾病,也逐渐听闻了身边亲友种种关于痼疾的事例,以及随着年岁的增加而导致的一系列家庭和生活问题后,我还是决定为自己多考虑一些。

其实所谓的自我考量无非也只是求得一份心理安慰,人到中年,内心的焦灼幻化成具体的形态,就是随时随地缺乏必要的安全感。上一次我如此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高考前夕,那会总觉得身子到处不舒服,经过医生检查后,只是神经紧绷下的压力过大。现在回想起来,18岁的我所展望的而立之年,又是怎样一番风景呢。

由于是空腹抽血,我饥肠辘辘的走出诊所后,便穿过熙攘的人群,钻进了一家刚开门的茶餐厅。香港的商铺在周末都较晚才开始营业,潮涌般的旺角街道上,站满了推着行李箱的代购,他们有序的在商场前排着队,等待着大门开启的那一刻,琳琅满目的购物天堂,我们都是挤在夹缝中生存的人。

我还记得第一次眺望香港的场景。那是在仲夏夜晚的红树湾边,月色映在粼粼海面上,闪着银白色的波光,朋友指着对面隐若密聚的高楼告诉我,看,那就是香港的元朗。那是我刚来深圳的第一年,因为还没有办下港澳通行证,不得已只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去探索那个儿时银幕中的东方之珠。那个时候我23岁,深圳33岁。我以青春热血而又充满希望的年岁,碰上了刚过而立之年,正日趋沉稳务实的城市。七年之后,我或许能赶上它阶段性的年纪,却永远都赶不上它急遽又疾速的脚步。

大城市的快节奏最显著体现在每天早高峰时期的地铁上。即便是讲究商业规则的特区,也别想让这些步履匆忙的年轻人讲究「先下后上」的规矩。急促的脚步让我明白这座城市的潜规则就是你追我赶,你慢一步,就只得被地铁的安全门挡在黄线之外,看着载满人群的地铁呼啸着驶入漆黑的隧道,先上车的人比你早一步,就永远都比你早一步。

我乘坐早晚都拥挤不堪的地铁上下班,在人群的罅隙中伸出手来握住kindle坚持阅读成为了每日的习惯,仅有的三十分钟路程反而成了我最自由的时间。工作是一件特别消耗心力的事情,以至于每晚下班回到家中,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这种状态在开始创业后尤为明显,以前总听说大部分中年男子下班开车回家,在车库熄火后,总会安静的在车里坐一会,躲避白天工作带来的疲惫,和即将踏入家门的沉重责任。虽然我没车没家庭,最近却也突然有些感同身受。

以前总以为到了一定年纪,很多事情就会自然而然。你会自然的拥有爱情、事业或金钱,而在真正长大后,你才会发现,大多数所谓的自然,其实都和自己无关。

香港行的最后,我重走了一遍维港边的星光大道,和深圳一样,香港这些年也在大兴土木,星光大道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翻修,新增了许多可供游客休憩的石椅,以往嵌在地面上的那些印着明星手掌的石板都被移植去了二层的观景台,取而代之的是道边的护栏上用黄铜临摹新手印,从开始到结束,一共101个。讽刺的是,这些印记记录了当年香港的无限风光,也见证了在岁月神偷中一个个疲乏身躯的趑趄不前。

当然,翻新的目的,也应是对未来仍充满敬畏与期待,就像这不得不到来的30岁一样,似乎是 经历了一场海啸,退潮过后,虽然七零八落,但你知道,还是要重新开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