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每一年快过完的时候,我总会正儿八经的写上一篇总结性的文字,这并非例行公事,也不是亦步亦趋,毕竟历经了三百六十五天,那些清风飒爽的初晨和灯火荧煌的深夜,就像一双熠熠闪光的眼眸,目睹了这一年所有的变迁,好的,坏的,对的,错的,谦恭的,倨傲的,恬静的、愠怒的。时间像是精致的炸弹,装满了从年初到年尾的种种情绪,待一声新年快乐,炸成星空上的烟花,闪烁着神衹的光轮。

然而2016年的年末却是个例外,这种结语的缺失倒不是因为我无话可说,有时候明明思绪已翻江倒海,却不知从何启齿,就像那些年少青涩的爱情,明明已思念成疾,却还只是相视无语。然后转眼,暗恋的姑娘牵起了他人的手,然后转眼,新的年份已开始不可逆的迤逦而行。

回过头去总结一个年份,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安逸,又或许危殆,繁盛富饶,又或许枯槁贫瘠,你来我往,褒贬反复,难以简单地给出定论,当一年蹒跚漫步到终点,我们总是很难和年初的自己达成和解。

过去的一年里,我换了工作,换了住所,将如同烧瓷一样精致不变的习惯摔的粉碎,去尝试做一些改变。而改变往往是不稳定的,不确定的和未知的。只是这种由内而外的变化在旁人歆羡或鄙夷的眼里也往往变得只是表征,只有你自己知道,故事的背后是多么的波诡云谲或乏善可陈。

2016年的3月,我告别了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离职后的周末我约上好友一起去了趟厦门,那座自带滤镜的滨海城市在春天里弥漫着迷迭香一般的清新,慵懒而缓慢的生活节奏一度能让人忘却纷扰与不安,只是短暂的休憩停顿后,我不得又重新扎进深圳的急流中,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深夜里与南海大道相遇相依,习惯了加班后,也弥补了许多之前错过的,这座城市的夜景。

流火的盛夏接连而来了两场婚礼,一场来自我的表弟,一场来自大学时要好的朋友。几次伴郎的经历已经让我对那一系列的仪式感到索然无味,但收到亲朋好友结婚的喜讯时,庆贺之心还是会发自肺腑,我们都喜欢祝福爱情,并自以为是的相信也会被它所临幸。

比我小不了多少的表弟一直对我这个「哥哥」的身份心存芥蒂,从小一起玩耍时便要求与我调换称谓,现在他终于通过这「报复性」的结婚扭转了局面,至少,他的儿子一定是哥哥了。而远在北方的大学好友也煞有介事的在婚礼现场把我们这群奔赴而来参与喜宴的老友们感谢了个遍。

新郎新娘在酒杯碰撞间不自觉扬起的笑颜或许就是爱情本身真实的写照,酒过半巡,表弟和好友都曾拍过我的肩膀,说过同样的一句,你要加油。

忙碌而平淡的生活幕布在九月被家中蓦然的来电戳破,我乘着最早一班的飞机到合肥,在机场门口买上一张回家的大巴票,以往的机场巴士都会走高速,那天却选择了崎岖不平的国道,我什么都没有吃,却被颠簸的头昏反胃。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因晕车的缘故特别不爱回老家,两个小时的山路就足以让我翻肠倒肚。

我站在灵堂门口已是下午,西边烈日的光从屋梁上倾泻下来,洒在爷爷的遗像上,静谥而安详。我跨过门槛,奶奶迎上来在我颈脖挂上了孝布,我在遗像前跪下,脑子里全是年初那会爷爷坐在院子里,精神抖擞的模样。

一沓沓纸钱在火盆里燃烧成灰烬,我跪在灵堂前,给一位位前来凭吊的亲友磕头回礼,爷爷躺在一旁的水晶棺里,那布满老茧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小时候,那双手可以将竹子编织成竹框,编织成门帘,也可以编织成供我玩乐的花灯。

出殡当天,奶奶从我衣服上剪下一角布,和爷爷曾常听的收音机和佩戴过的表一起放进了棺木。我举着灵幡,山谷的风摇曳着手中的幡布,摇曳着长明灯上的火光。爷爷的坟正对着他曾经的家门,他会继续在这里守护着整个家族。

隐忍而克制的秋天,我讨厌一切的生离死别。

悲怆而湿冷的冬天像一个伤痕累累的战士,站在残垣之上,狼烟四起,寒风凛冽,他要结束这场战争,他要和过去做个了断。

年末我从之前的住处搬了出来,远离群居生活,开始和自己独处。搬家后与之前便捷的生活相比,没有了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彻夜通明的霓虹,只有远处寂静的山峦和享受着光合作用的茂盛植被。远离市区自然也少了高架桥上飞驰汽车那躁动的油门声,取而代之的是一旁小学每个晨曦清脆的课铃。

在转变生活方式的过程中,早睡早起的优势开始凸显,每天出门总能与穿着校服的学生们结伴而行,让我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自己也还很年轻。阅读效率和质量也因将交通工具由公交换做了地铁而提高,我拿着kindle在穿梭于上下班的洪流里,读完了许多因懒散而搁浅的书籍。

父母终于开始在电话那头提起了房子和对象,通话中总会提到谁谁谁在哪里买了房,谁谁谁又准备结了婚。这种对话似曾相识,就好像儿时我常在他们耳边念叨的谁谁谁买了什么玩具,谁谁谁吃了什么好吃的一样。

时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气势奔涌入海,溅起滔天的巨浪,铃声已经响了,你要交卷了吗?

一颦一笑,一朝一夕。

粉饰的晚会和嚣杂的鞭炮,璀璨的烟花和喧闹的红包,丙申与丁酉的交替仪式传统又直接,简单又决绝。漫长而短暂的正月是用来弃盔卸甲,还是用来整装待发,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只是过完这真正意义上的春节时,新的一年已快燃烧了四分之一。

我在四分之一前辞了职,离职手续繁琐却顺利,走出公司,回顾16年的种种人情世故,点滴眷念汇成了一杯清澈的白水,虽平淡寡味却也甘润,毕竟上年冬夜在急诊室里医生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要多喝白开水。

南方的三月,春水初生,春雷初醒,温润缤纷的春雨淋湿柏油路边盛开着的繁盛桃花,然后顺着桃树的躯干流入因地铁施工而挖堆的春泥中。纵横交错的城市交通连接了一切,许多被遗落的角落重见天日,带着脱缰飞驰的房价引领着巨变。年龄与生活也在变,变得息息相关,每个年龄段该做什么,似乎时光早有安排,它会驯化一切,那些侥幸逃脱的,终究会背负着刻薄的眼光踉跄流浪。

愿我们都能怀着最质朴的希望,找到生活本来应该有的模样,即便跌跌撞撞颠沛流浪,至少也有温暖可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