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加班成为常态后,可被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便少了许多,阅读、学习、写作等一系列计划都滞留在了日历本上,像是一个个因为航空管制而被滞留在机场的无辜乘客,起飞时间无法确定,目的地遥不可及。

朝九晚九的作息和两点一线的轨迹让生活变得乏善可陈,而作为一个不愿安分守己的人,每当遇到生活停滞不前时,我就想出去走走,但单纯的散心和旅行是两码事,后者需要有多计划,我不想计划,于是给自己报了个去往阳朔的旅行团。

我对广西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的概念,只知道它应该有很多壮族人,对桂林的认知也仅限于小学课本的那篇《桂林山水甲天下》,就更别提阳朔了。好在陌生两个字自带尖锐的属性,越是陌生的地方,就越能撕开乏木生活的幕布。

旅行团的大巴比预计的发车时间晚了1个小时,我在中途上车,期间还和一个同样在中途等车的小哥聊了会天,他对于我是一个人出游这件事表示了莫大的惊讶,我想他应该是没有一个人吃过火锅吧。

车上人并不多,大部分车位都空着,我选了倒数第三排,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低,就这样自然的躺了上去,由于早上起的太早,我决定迷上一会,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导游那破音的麦克风扼杀了。

导游看上去很年轻,听口像是山西人,他清了清喉咙,开始了他的讲解,关于目的地,关于住宿和餐饮,关于我们要游玩的风景,银子岩、蝴蝶泉、漓江、西街...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各个景点,还穿插着一些陈旧的段子和笑料,我实在听不进去,塞上了耳机昏沉沉的睡去。

迷迷糊糊中我被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吵醒,在通往桂林的高速公路上,天公不作美地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急遽地划过车窗,掀起了茫茫雨雾。夏天的雨,像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习惯了刀光剑影,他豪迈万千,肆意激荡,誓要让这江湖天翻地覆。

江湖没有翻覆,我们的旅行计划到是被打乱了。导游说,如果雨继续这么下, 旅游路线就要进行相应的调整,部分景点就没法去了,但是不退钱,嗯,他很强调这最后一点。我用手机查了一下桂林的情况,发现最近那边也是今年的洪灾区,我突然有些怀疑我此番去不是旅行而是救灾。

雨还是没停,大巴车停在遇龙河边的时候,我翻出了备用的雨伞。传说这条河的景色太美,曾引得东海的龙潜藏于此不愿离去,遇见了龙,自然更有名。雨水太大,江边竹筏不多,座位也都已经被打湿,我选了一个靠外的座位,将救生衣脱下来垫在座上,带着斗笠的船家撑起了篙,竹筏离了岸边,往江心漂去。

遇龙河在雨中翻腾,河水倒映着两旁墨绿的丘陵,桂林的山的确有特点,如同个个从中间被劈开一般,一面是颓峦峭壁,另一面是茂密植被,就像是一个个内心充满矛盾的人。船家的广西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他指着两岸的山似乎在介绍着什么,难道他想说的和我一样,这些山峰就像口是心非的人,明明心里的思念已生长成茂密的森林,却还展现出满不在乎的冷峻。

淋漓大雨在游完遇龙河后便销声匿迹,落日渐现,车继续向前开,阳朔在夜晚到来前展现出了它的轮廓,熙攘的县城在橘黄色路灯的照映下竟显得有些亲切和迷离。

七拐八拐后,车开到了一家名叫「悦来客栈」的民俗门口,由于整个团只有我落单,导游给我单独安排了一间房,我放了行李,洗了个澡,换上人字拖,揣上手机和钱包,走出门外,试着用味觉来感知这座小城。

一碗桂林米粉,一盘酿田螺,再来半斤啤酒鱼,一个地方的食物总是蕴含了这里的性格和气质,米粉的多种吃法体现了聪慧睿智,而铁盘盛满的啤酒鱼更是一种本分和知足。只是结账的时候,我发现这气质还是差了点。走出饭馆后,我让街边小贩破了颗椰子,插上吸管边喝边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西街。

西街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构造和热闹程度都有些像西安的回民街,两旁商户的叫卖声和熙攘游客的喧哗声融为一体,街道深处酒吧招牌的霓虹灯闪着暧昧的光,在这雨后阳朔清新的夜里,西街注定是要把所有的游客重新带入妩媚与浑浊。

路上遇到同团的一对情侣,男方邀请我一同去酒吧喝一杯,他笑着对我说,他第一次来阳朔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想他应该是在暗示我些什么,离开熟悉的环境,拥抱陌生的风景,总会有一些变化在不经意间初露端倪,事到如今我也越来越好奇,究竟会是怎样一个人才能让我想脱离单身。

我没有喝酒,怕耽误了明天的行程,也是怕做了个不必要的电灯泡。走街串巷逛了几家装潢上颇具特色的小店,店里虽然琳琅满目,却没有能打动我的物件,全球化所带来的好处和弊端在旅游景点便能明朗的显现出来,既然民族的才是世界的,那么世界的在民族里也随处可见。

但对于阳朔而言,还是有些拿得出手的壮丽奇观,比如第二天一早参观的银子岩。

其实它叫什么岩都可以,但偏偏却取了个很世俗很铜臭的名字,入口处还砌了一枚竖放的硕大铜钱,两旁的标语更雷人:「进了银子岩,一辈子不缺钱」,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改一下送给阳朔旅游局,自从修了银子岩,他们的确一点都不缺钱了。

岩洞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层楼式的布局,汇集了各式各样年代不一的钟乳石,奇形怪状鬼斧神工,岩洞很湿很深,越走越冷,岩壁一直在渗水,面对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形成的奇观,不得不叹息自然的美妙,我想给自己拍张照,却因为光线太暗宣告失败,一个人出门的尴尬之处便在于很难与美景合影。我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男主对一直拿手机拍照的女主说,为什么这么美的景色你不用眼睛去欣赏,却要留在几英寸的屏幕里等着回去翻照片呢。

从岩洞出来时已快到正午,乌云散去后的阳朔重新被烈日笼罩起来,洞里洞外,两个世界。不管银子岩的名字多俗,它的壮观已证明了自己,反倒是午饭餐馆前的月亮山给人感觉是生拉硬凑出的景点,骄阳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释放着滚滚热浪,残秃的月亮山就像是集市上被训师拉出来给人表演的猴子,面黄肌瘦,无精打采,却要在训师的皮鞭斥责下卖力的表演着不属于自己习性的动作,围观游客叫个好,笑一笑,没人在乎它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这是不是它想要的生活。

山峦自然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活,但龙潭古寨里的侗族人却可以。她们将银器制作的手艺从祖祖辈辈传承了下来,靠着这门绝活生存至今,古寨的阿妹对我说她们寨里的女生从不外嫁,都是男生嫁过来,还得陪上一身的银器做嫁妆,男方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女方要负责抛头露面挣钱养家,这个一直坚守最原始母系社会的民族在阳朔倒是活出了新时代独立女性的风采。

江作青罗带,山作碧绿簪,最后一段旅程当然是漓江。江边排队等竹筏的人已经从江堤排快到了马路上,不知道是谁定的规矩这一支竹筏只能坐四个人,我果不其然的又被落了单,我被导游安排站在一旁等位子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社会对单身狗的确太不友好,因为不知道恋爱有多好所以总觉得单身也不错,而此时此刻却觉得也是件颇为尴尬的事情,我记起知乎上那个"你什么时候最想摆脱单身"的提问,我突然很想在下面回答一句:当我准备坐竹筏的时候。

好在我还是等来了有缘人,有一家三口正好缺一个凑数的人,我们四个坐上竹筏,船家卷起裤腿,吆喝了一声,竹筏尾部的马达被他用力的拉动,水花从筏尾溅起,清奇巧变的漓江醒了过来。我终于理解诗情画意的含义,这种感觉在很久以前游览南京秦淮河时曾一度以为会遇见,却最终被两旁的水泥森林所扑灭,在奇峰夹岸碧水萦回的漓江,你会忘了深夜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忘了尾气横飞拥堵不堪的车道,忘了房租,忘了KPI,忘了干柴烈火,忘了天昏地暗,在风光旖旎的百里画卷,你只想着山水田园,只想着找个姑娘白头偕老。

返程路上,导游拿着麦总结这几天的行程,我继续没有听他说话,带上耳机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山峦,耳机里正播着一首民谣,歌词里唱着:记忆中有雨水在滴答,那儿时的伙伴早已谈婚论嫁,我拨动着吉他,唱着心里的那些话,而时光匆匆,让人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