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我谈不上讨厌,但就是不喜欢,比如生菜。

我总是不知道它应该生吃还是熟吃,哪怕是丢进火锅涮着吃,它与生俱来的涩味就让我提不起兴趣。我坐在曾厝垵的某家标榜老字号的店里,吃着被称为当地特色的沙茶面,突然吃出一片生菜时,就有这样一种很无奈的感觉。

曾厝垵,厦门的著名景点之一,坐落于东南角,面朝大海,喧嚣斐然。狭窄的街道两旁尽是各类小吃,店家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颇具闽南风韵。蚝仔煎、沙茶面、冻笋...那些被印在每一份介绍厦门特色小吃的宣传单上的食物都挤在这两米宽的巷子内。朋友开玩笑说,为什么没见到沙县小吃,我想,这就像重庆并没有什么鸡公煲,澳门也没有什么豆捞一样吧。

外人总爱渲染美化那些他们并不熟悉的事物,这种存乎于想象中的美好其实只是一种具象的病态,它们不见得有多好,甚至都不一定存在,但人们宁愿选择去相信他们自己人为建构的概念和幻觉,并视之为真理。食物尚且如此,更何况生活中的其他琐事,工作和感情。

出门前民俗的老板怕我不认识回来的路,特意递给了我一张手绘地图,并标出了客栈的位置,地图上这一片盘亘交错,曲径通幽,极其复杂。可惜老板的嘱咐并没有起到作用,我仍然在巷子尽头迷了路,地图上这里有条岔路,但眼前只有一座庄穆的教堂。教堂大门紧锁,门前告示贴着明天的礼拜活动。有趣的是,这条巷子入口处恰好又有一座妈祖庙,我想,七百多年前的小渔村一定没有预料到,多年后,它将汇聚的不光是各类小吃,各类游客,还有各类宗教。

我总认为有信仰是一件幸福的事,人们选择他们各自的神明,行善修德消除业障,神祗会赐予虔诚者以福祉,给作恶者以惩处。道德和法律各司其职,不再纠葛不清,一切上天早有安排。

距曾厝垵六千米的南普陀寺又奉行着另一种信仰。大雄宝殿里端坐的佛祖似乎早已洞察了一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寺庙的放生池内游满了密密麻麻的乌龟,这些长寿的生命应该早就看淡世人们的恩怨情仇了吧。

庙宇里尽是虔诚的香客,他们远道而来,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为爱人和自己求个平安。我将入寺时义工给的香点燃后插进殿前的焚香炉,香火氤氲着散开,似乎想努力洗净尘气。但和朋友在寺内吃了一顿昂贵却难咽斋饭后,我们都觉得,这尘气一时半会是散不去了。

相比厦门市区的尘气,一旁的鼓浪屿倒是清新许多,这座不允许机动车通行的小岛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它是上古的遗珠。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是在小学课本里舒婷的某篇文章里,她在文中提到鼓浪屿的板车事故,那时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两者的关联,直到下了船,登上岛,我才明白,板车是这里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我坐在岛上的奶茶店里给一位老友写明信片,提笔措辞时却想到我们都处于一个尴尬的时间,我没了工作,她失了恋,也许都并不是坏事,但也没什么值得庆念,想来想去,写下一句「祝我们再见面时,都能比现在过得更好。」

海风轻轻抚过,蓝天白云椰树和海岛,许多人都向往这里的生活,但向往和生活总归是两码事。就像我不喜欢吃生菜,却总能和它不期而遇一样。

离开厦门前,朋友说一定要看看海上的日出,我们起了个大早,绕过一夜喧嚣后归于平静的街道,走到刚刚退潮的海边,湿漉漉的沙滩和清晨的凉风让我打了个冷不丁的寒颤,也顺道把我从困乏的状态中拉扯出来,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我们站的位置是错的,这片延伸到西面的海永远也等不来日出。

我和朋友站在沙滩上望着远方,海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就像脑海里不停回荡着的烦扰和苦恼,它们也许永远都消停不了,但好在大海足够宽广,它也会教你包容和放下。

三月的厦门,六点的日出,喧嚣声渐醒,一切又如故,渔民们拜完妈祖后驶向大海,香客们跪遍诸佛后又充满希望,哪里需要去找什么诗和远方。

其实,眼前就是远方。